中外寓言一瞥

中外寓言一瞥


 


一、寓言的三大发祥地


寓言是很古老的文学样式,若从公元前3000年两河流域苏美尔人用楔行文字记载的寓言算起,至今寓言这种文学样式已有五千年历史了。


古希腊、印度、中国是古代寓言的三大发祥地。公元前六世纪,是世界寓言史上辉煌的时期,“伊索寓言”出现了。一般认为,现在人们看到的《伊索寓言》是古希腊公元前六世纪前后留存下来的寓言总集,伊索所作只占其中极少数,不过总归在他的名下罢了。《伊索寓言》在我国很普及,许多名篇几乎家喻户晓。


印度寓言的主干是民间寓言,其次是《五卷书》《佛本生故事》(小乘佛教用来宣传佛教教义的寓言集)、《百喻经》(大乘佛教的寓言集)。《百喻经》收寓言故事九十八篇,加上前有冒头、后有偈语,计百篇。鲁迅先生在《痴发》(《百喻经》原译名)“题记”中说:“常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那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处可见。”


公元前六世纪,我国就出现了寓言。战国时期是我国古代寓言发展的黄金时代。除《论语》《老子》之外,诸子文集中都有不少寓言,如《庄子》中“东施效颦”、“坎井之蛙”、“触蛮之争”等,《韩非子》中“宋人疑盗”、“和氏璧”、“老马识途”、“守株待兔”、“自相矛盾”、“郑人买履”、“南郭吹竽”等,《列子》中“杞人忧天”、“朝三暮四”、“愚公移山”、“夸父追日”等,《吕览》中“唇亡齿寒”、“刻舟求剑”、“一鸣惊人”等,另外,《战国策》中也有五十余篇寓言。据不完全统计,当时的寓言总数在千篇之上。这些寓言设喻贴切,形象生动,说理透辟。即使今天看来,有很多也是不可企及的典范之作。


二、散文寓言与诗体寓言。


散文形式的寓言称散文寓言。伊索寓言、中国先秦寓言和以后的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各时期的寓言绝大多数都属散文寓言。


散文寓言中有的故事性很强,可称故事寓言,如《伊索寓言》中的《狼和小羊》《狐狸与葡萄》等。有的类似传记,称传记寓言,如《李赤传》《蝜蝂传》(柳宗元)《伤仲永》(王安石)等。有的类似小说,可称为小说寓言,如马中锡的《中山狼传》等。有的类似神话,称神话寓言,如《夸父追日》《愚公移山》等。有的诙谐风趣,引人发笑,可称之为笑话寓言,如明清笑话集《笑赞》《笑林》《古今谭概》《俏皮话》中的许多寓言。


诗体寓言即用诗的形式写的寓言,又称寓言诗。我国古代寒山子的《狗争骨》,杜甫的《义鹘行》,刘禹锡的《养鸷词并序》《昏镜词并引》,白居易的《有木》《燕诗示刘叟》,王安石的《秃山》等,都是寓言诗。中国古代寓言以散文寓言占绝对优势,诗体寓言不发达,只有零星之作。


法国拉封丹与俄国克雷洛夫的寓言,都以诗的形式写成。外国著名寓言多为诗体。《苏联百科全书》就是这样定义“寓言”的:


    寓言是用比喻的形式来表现人类的行为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简短故事,


更多的时候是诗体的故事。


我们所见到的拉封丹寓言中译本,保持了诗的形式;而克雷洛夫寓言的中译本,有的篇章虽然采取了“散文”的形式,不过仔细品味,仍然能品出诗味来,如《山雀》就是这样写的,“鸟儿成群地飞来,森林里的野兽也都跑来观看,看看大海怎么燃烧”,“看,大海在沸腾,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了”……诗味很足。


印度寓言散韵结合,故事用散文,教训常为韵文,介于散文与诗体之间,而更接近散文,可以归入散文寓言。


中国古代有少数赋体寓言,唐代俗赋《燕子赋》《茶酒赋》,苏轼的《黠鼠赋》等就属于赋体寓言。赋体介于韵散之间,半诗半文而更靠近诗,宜归入诗体寓言。


散文寓言、诗体寓言之外,尚有戏剧寓言(寓言剧),这是一种新品种。鲁迅的《过客》便可作寓言剧看待,刘征、金江等写过寓言剧,广播寓言剧、电视寓言剧随着广播电视的发展,业已出现。


三、作家及其寓言形式。


中国古代曾出现庄周、韩非、柳宗元、苏轼、刘基、宋濂、刘元卿、江盈科、冯梦龙等著名寓言作家,现代的冯雪峰、金江等也都是声名卓著的寓言家。


但中国古代寓言无专门作家,诸子寓言被称为政治哲理寓言,它们是阐理说教的手段,成为说理时的例证或设喻。如《揠苗助长》,是孟子谈培养浩然之气时的一个设喻,孟子把浩然之气比作苗,说明认为培养工作没有益处而放弃不干的,就等于是种庄稼不锄草的懒汉,而违背客观规律去帮助它生长,那是拔苗的人,这种助长行为无益而有害。


唐宋寓言是继先秦寓言而起的我国古代寓言的第二个高潮时期。这时期寓言创作的最高成代表是柳宗元、苏轼等,他们的寓言已由先秦哲理寓言一变而为讽刺寓言。


柳宗元《大鲸》揭露刚愎自用的军阀,《李赤传》讽刺饰伪冒假的文士,《鞭贾》抨击不学无术的官僚。尤其需要指出,柳宗元《三戒》(《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是难得的一组寓言(系列寓言),篇首作者专门写了一个“引子”,《黔之驴》《永某氏之鼠》于故事之外,还有一个“尾巴”,“教训”之意甚明。苏轼读《三戒》而爱之,仿作《二说》(《河豚鱼说》《乌贼鱼说》)。


元明清时期的寓言创作高潮出现在明代。刘基的《郁离子》以郁离子这个人物贯穿全书,作为故事的当事人或评论者。书中绝大部分为寓言,兼有先秦哲理寓言和柳宗元以来讽刺寓言的长处。


世界上,伊索而外,法国拉封丹,德国莱辛,意大利达·芬奇,俄国克雷洛夫、谢德林、列夫·托尔斯泰等等,都在寓言创作方面取得丰硕成果,伊索、拉封丹、克雷洛夫被合称“三大寓言家”。


伊索其人,由于缺乏史料,学术界看法不一,甚至有人认为“伊索”是后人假托的名字,其实没有这个人。一般认为伊索生于公元六世纪后半叶,是一个相貌丑陋而绝顶聪明的奴隶。伊索寓言在欧洲文学史上有过非常深广的影响,它一再成为许多寓言诗人的创作源泉,经常为后代引用,成为意义深远的典故。《农夫和蛇》教导人们不能对敌人仁慈,《猫和鸡》要人们对敌人提高警惕,不要上当,《龟兔赛跑》劝戒人不要骄傲,《乌鸦和狐狸》讽刺有虚荣心的人,《狐狸和葡萄》讽刺无能者的自我安慰。伊索寓言形式短小,比喻恰当,常由故事和寓意两部分组成,故事讲完后,作者用一两句话揭示寓意,如《烧炭的与漂布的》,故事讲完时,作者这样写道:“这故事说明,凡不相类的不能相交。”又如《农夫和蛇》结束时,作者画龙点睛地指出:“这故事说明,邪恶的人是不会变的,即使人家对他十分仁善。”伊索寓言的这种手法,就是一般所谓“拖着教训的尾巴”。


拉封丹(1621——1695)以其《寓言诗》享誉全欧。他是描绘禽兽的能手,寓言诗中的禽兽在他笔下绘影绘声,逼真感人。寓言故事一般简短,情节集中精炼,富有戏剧性,有开场,有高峰,有收场,《大黄蜂和蜜蜂》《死神和樵夫》等都极著名。


克雷洛夫(1768——1844)是欧洲文学史上著名的寓言作家之一。他的寓言反映生活面很广,或暴露专制农奴制的罪恶,如《狐狸和土拨鼠》《村会》;或歌颂人民的辛勤劳动,如《鹰和蜜蜂》《池沼和河流》;或批判对西欧文化的模仿和迷信,如《小狮子的教育》《蜜蜂和苍蝇》;或批评某些思想方法和道德品质,如《两只桶》《鹰和田鼠》等等,不一而足。


拉封丹、克雷洛夫都深受伊索影响,他们用的题材有的即取自伊索寓言。他们的寓言往往有“开头的话”或者“教训的尾巴”。拉封丹和克雷洛夫都改写过伊索的《狼和小羊》,拉封丹的前引是:“强者的论据总是最好的论据,我们马上可以把这一点说清楚。”克雷洛夫则这样写道:“弱者在强者面前总是有罪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以找到不少。可是我们并不在写历史,且说寓言里是这样讲的。”拉封丹抨击强权,克雷洛夫揭露法律面前人们事实上不平等,虽是改写伊索原作,也各有创新,深刻有力。


四、角色和手法。


西方寓言的角色,多为动物。“三大寓言家”的作品都是以动物为主。拉封丹说:“我使唤动物来教训人类。”


中国古代寓言的角色则丰富多彩。既有“鲲鹏与斥”(《庄子》)、“蒙鸠为巢”(《荀子》)、“雄鸡断尾”(《左传》)这些动物故事,更有历史故事(韩非的寓言大多源于历史)和神话传说、鬼怪故事、笑话等的借鉴、利用,还有直接取材于现实的篇什。先秦寓言,人物是主要角色。“庖丁”“东施”“逢蒙”“南郭处士”“公输子”“杞人”“扁鹊”“愚公”“纪昌”“宋人”“邹忌”等等,都是著名的寓言角色。“宋人”是先秦寓言共同嘲笑的对象,就如明代《雅谑》《迂公别记》中的“迂公”一样。《两小儿辩日》中的孔子也只是寓言角色,而不是历史上的孔子。


中外寓言角色形象的差异,源于中外寓言的取材渠道的差异。民间故事是西方寓言的主要来源,中国除了民间故事这个来源之外,还有历史故事、现实生活等更为广阔的取材渠道。


由于中外寓言角色方面的差异,表现手法便有不同。


将动植物乃至无生物赋予人的性格特征,这是寓言中最常用的拟人手法。西方的动物故事离不开拟人。我国先秦寓言中,拟人也已经成熟,《庄子》的“鸱得腐鼠”,《战国策》的“狐假虎威”“鹬蚌相争”等都是既有动物本身的生物特点,又有社会上某类人的特点。


除了一般寓言共同使用的手法外,中国古代寓言还具有浓郁的浪漫色彩,充满夸张和大胆想像。《列子》中的“愚公移山”,夸张了“心诚则灵”的作用,“偃师造人”,造的人能歌会舞,甚至能眉目传情,《庄子》的“庖丁解牛”“匠石运斤”,也都成功地使用了夸张之法。


                                                   (合作,发表于19944


 


 


 


 

《皇帝的新装》三个续篇简析

《皇帝的新装》三个续篇简析


 


一、叶圣陶的《皇帝的新衣》(见《叶圣陶童话选》):


 


那个裸体的皇帝在光天化日之下游行,自从被孩子点破之后,一路上受尽嘲笑。皇帝恼羞成怒,当场宣布了“谁说坏话,立刻逮来,杀”的法律,结果四五十人被就地正法。自此,皇帝不论上朝还是回宫,不再穿别的衣服。有一次,他的爱妃陪他喝酒,无意间讲了一句:“啊呀!把胸膛弄脏了!”另一次,一个大臣辞职后,自言自语:“再不用看不穿衣服的皇帝了。” 都因为触犯了皇帝的禁忌,被送到行刑官那里去了。从皇帝祭天、大阅兵到巡行京城,被杀的群众竟有一千多人!一个善心的老年大臣为了给皇帝遮丑,建议他换一件新衣,但皇帝回答说,他穿的是一套神气的衣服,永远不会旧;人们请求皇帝给予“言论自由、嬉笑自由”,皇帝一概拒绝。以后,大家对皇帝都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但是皇帝仍然疑心。他命令士兵:凡是有笑声的家里,都要把人抓出来杀掉。结果终于激起了人们的反抗,打击一齐拥到皇帝跟前,撕他的肉,并大声喊:“撕掉你空虚的衣裳!”最后,连士兵也站在人民一边。皇帝终于瘫在地上。


 


童话,主要靠想像、幻想、夸张等手法塑造形象,反映生活,而这种想像、幻想、夸张必须符合生活的真实、反映生活的实质,否则便是“胡思乱想”的想像,“异想天开”的幻想,“名实两乖”的夸张,所谓艺术已经不名一文了。


安徒生的“皇帝”虚伪、奸诈、愚蠢,叶圣陶的“皇帝”与它同冶一炉。安徒生的“皇帝”看布料前,派大员前往,认为这样才妥当,这是“奸诈”,看布料时,他什么也没看见,却“哎呀,真是美极了!”煞有介事地给予赞叹,这是“虚伪”,同时是“愚蠢”,而当所有人都说他没有穿衣服时,他居然决定把游行大典举行完毕,而且,摆出一副更加骄傲的神气带领内臣们继续游行。安徒生通过想像、夸张的手法,塑造了一个丑恶的“皇帝”形象。


叶圣陶的“皇帝”是安徒生笔下的“皇帝”的合理合情的发展,他既然敢于裸体游行,而且游行时能够摆出更加骄傲的神气,那么,他上朝回宫就完全可以“坦然”地不再穿别的衣服。既然他已感觉到老百姓的话是真的,却照样不予采纳,我行我素,那么,真话当然成了“坏话”,当然就要“抓说这种坏话的人”,连爱妃大臣无意间讲了“坏话”也不能幸免。“皇帝”从其虚伪、奸诈、愚蠢的本来性格恶性发展,必然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必然被人民唾弃,被历史抛弃。


童话作品与一切文学作品一样,人物性格的发展决不能违背其性格逻辑,想像、夸张必须遵循人物的性格逻辑,形象才能真实可信。


 


二、鲁兵的《一篇没有完成的童话》(见《少年文艺》1980年第五期):


 


一次睡梦中,“我”突然接到一封电报,是安徒生从丹麦发来的,上面是作家新写的《皇帝的新装》的末尾一节——游行结束了,皇帝气得差点发了疯。他下令缉捕两个骗子,在一个绝密的地方审讯。皇帝说:“你们两个人说谎又骗人,犯了诈骗罪,你们服罪么?”骗子说:“皇上说得完全正确!……不过,没有相信谎话的皇上,也就没有骗人的我们。”又说:“坏就坏在说皇上实在没有穿什么衣服的人,皇上正该把他们抓来治罪才是。”于是皇上下令追查,因为所有的老百姓都说了,不好办,又下令抓第一个说这话的人。那个说真话的小孩子受审判了。小孩完全承认,可是怎么判罪呀?皇帝翻遍了各种法典,找不出一个恰当的罪名来。他一恼,冲口而出:“那么多人都说假话,谁叫你说真话来?你犯的就是这个说真话罪……”


 


叶圣陶的续篇作于1930年,五十年后,鲁兵另辟蹊径,从另一个角度揭露那个“皇帝”。游行时的骄傲神气,是“皇帝”为了掩盖愚蠢而更突出地表现了愚蠢,而他的内心深处,却是恐惧的,所以听到老百姓的话,“皇帝”才有点儿发抖。


鲁兵的“皇帝”,性格与安徒生、叶圣陶的“皇帝”本质是相同的。他“虚伪”,所以审讯骗子是在一个绝密的地方。他“奸诈”,所以在翻遍各种法典找不到恰当的罪名时,他竟说:“你犯的就是这个说真话罪”,真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愚蠢”,骗子们强词夺理,他竟信以为真,不抓真正的“罪犯”——骗子,却去抓老百姓,抓那个说真话的小孩子。


鲁兵笔下的“骗子”,虽只写了他们的两句话,但言为心声,语言表现性格,这完全是安徒生笔下“骗子”的口吻、性格。


 


三、姜尼·罗大里的《皇帝的六弦琴》(见《外国文艺》1979年第三期):


 


那个赤身裸体的皇帝还有一个关于六弦琴的故事。全国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弹,惟独皇帝不会。他虽请了教授来教,也总学不到手。他气得要砍掉老师们的脑袋,还下令全国禁止弹六弦琴,谁不遵命就砍手指。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对皇帝说可以保教保会,而且演奏出动人的乐曲时不用弦,皇帝起初不信,但当没有弦的琴在他手中真奏出了动人的乐曲时,便欣喜若狂。皇帝自以为学会了弹奏,立即向全国宣布可以弹六弦琴了,而且决定举行全国音乐比赛。原来皇帝的琴有个秘密:那两个年轻人不但是优秀的细木工匠,而且是出色的电器技师。他们做了火柴盒大小的收音机装在六弦琴里面。皇帝一拿起六弦琴,收音机就开始响,用电子琴演奏出音乐。


 


意大利儿童文学家罗大尼的续篇严格讲已经不是续篇,因为情节已失去联系,但罗大里笔下的“皇帝”的性格与安徒生笔下的“皇帝”性格一脉相承,从性格的一致性上说,我们仍把它看作续篇。


罗大里笔下的“皇帝”的最大特点是“愚蠢”,全国人都会弹,惟独他不会,教授来教,也学不到手,简直愚不可及。两个年轻小伙子愚弄他,他居然欣喜若狂,殊不知,那动人的乐曲原来是电子琴演奏的,这对“愚蠢”的“皇帝”真是莫大的讽刺。


罗大里的“续篇”社会意义不如安徒生原作来得深刻。


综观三个续篇,虽然出于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的作家之手,但都紧密联系安徒生原作,都紧扣了安徒生笔下“皇帝”那虚伪、奸诈、愚蠢的丑恶的性格特征,使用了夸张、想像、幻想等艺术手法,淋漓尽致地揭露了“皇帝”的丑恶面目。


 


三个续篇的出现,一方面证明安徒生《皇帝的新装》的深远影响,另一方面丰富了“皇帝”的形象,帮助读者更深刻全面地去理解安徒生原作,在艺术上给读者多方面的启发。


(发表于19944

由虚入实 层层剥笋

由虚入实   层层剥笋


——《泼留希金》与《最好的顾客》比较


 


先请看《泼留希金》片段:“在一间屋子前面,乞乞科夫立刻发见了一个人样子,正在和车夫吵嘴。许多工夫,他还决不定这人是男是女来。看看穿着的衣服,简直不能了然,也很像一件女人的家常衫子;头上戴一顶帽子,却正如村妇所常戴的。‘确是一个女人’……‘自然是一个女人!’……从挂在她带上的一串钥匙和过分的给与农家人的痛骂,乞乞科夫便断定了她该是一个女管家。”


“但这回他觉得,将这人看作女管家,倒还是看作男管家合适:因为一个女管家,至少是大抵不刮胡子的,然而这汉子刮胡子。”


“‘您是瞎的吗,先生?怎的?’男管家说,‘先生!我就是这家的主人!’”


我们已注意到,泼留希金最初出现时,“确是一个女人”,而乞乞科夫在就近观察之后,确认泼留希金是男主人,从女人到女管家,从女管家到男管家,从男管家到男主人,这是个具有喜剧意味的过程,这中间作者是用了技巧的。


再请看《最好的顾客》片段:“厄泰尔普太太正忙着结帐,突然进来一个陌生人。他……像个真正要买东西的顾客。”


“他眼里闪烁着傲慢不逊的光,双颧现赤。这人无疑是个疯子,是个怪人,是个拜物教徒。厄泰尔普太太模糊地感到可怕……”


“一年快过去了,那个不可捉摸的顾客并没有表现出杀人的行为。许久以来,厄泰尔普太太……的内心深处,仍坚信这个悲剧在人们不太想的时候会爆发出来。”


“厄泰尔普太太激动得喉咙哽咽,注视着这个男人,一个曾被她怀疑为罪犯的人,却原来是个多愁善感的家庭诗人。”


我们同样会注意到,巴罗丹老人的心境、性格也是到最后才水落石出的。顾客——疯子、怪人——“杀人犯”——家庭诗人(孤独的老人),这过程同样体现了作者构思的巧妙和布局的高超。


如果揭示《破留希金》与《最好的顾客》这种由虚入实、层层剥笋方法的实质,那么我们可以说,它仍然是常说常用的渲染抑扬之法,但我们应强调的是,由于两篇作品自然巧妙地使用了这一手法,从而产生了惊人的艺术效果。


在对泼留希金的观察中,从女人到主人,读者是惊愕的,而把他当女人,是由于他穿着一件女人的家常衫子,帽子也为村妇所常戴的那种,把他当女管家,是由于他带上那一串钥匙和凶狠地骂农夫。一个主人,却状如管家,甚至与村妇毫无二致,泼留希金这个吝啬鬼的形象给予人的印象便不可磨灭了。在弄明白特殊的顾客是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之前,我们渴望了解他、急于要揭开谜底,而一旦得知他是为自己制造虚假的安慰时,读者的心震颤了。我们不会去讥笑他的荒唐,而禁不住要为他洒一掬同情的眼泪了。


马烽的小说《我的第一个上级》塑造了老田的形象。老田平日给人迟钝、疲沓的印象(这种疲沓是过去防洪中七天七夜泡在水中所致),而紧急关头,他奋然用身体堵住决口,使人民利益免遭损害,英雄行为使人物形象光彩夺目。他的外表特征与内在本质存有“尖锐矛盾”,而矛盾一旦解开,人物形象便光华四射了。这也是由虚入实、抑扬顿挫方法的成功。茹志娟《百合花》中新媳妇、小通讯员形象的刻画,也可以说是使用了由虚而实、抑扬跌宕之法。


                                                     (发表于19944

为何“退潮”不着笔墨

为何“退潮”不着笔墨


 


鲁彦的名篇《听潮》,教师爱教,学生喜学,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散文精品。但一般人最青睐最激赏的,是《听潮》有关“海潮初起”、“涨潮到达高潮”这两个片断,这当然是符合作者原意和文章的实际情形的,不过,在抓住重心的同时,提出为何“退潮”不着笔墨的问题,并分析其中原因,从中学习写作方法,对学生、读者也是会大有裨益的。


我们认为作者于“退潮”处不着笔墨的原因,主要有三。


其一,从文章题目看,“听潮”是要靠“听”潮声来完成的,而题目的关键就在这个“听”字。所以“声音愈响愈大起来”、“音响就越大了”、“千军万马混战”、“响雷般地怒吼”等便自然成为作者浓墨重彩描写的对象,而“退潮”,不过是海潮的偃旗息鼓,不过是一种“平静”,作者只能惜墨如金,只用“退潮的时候”这极其简单的一句话,交代一下便收住了。文章的繁、简处理,也是不能忘记题目,而要扣住题目,根据题目的要求、限制去安排的。


其二,从文章前后照应看,作者前面已经写过“落潮”,如果此处的“退潮”再洋洋洒洒,内容上便与“落潮”重复,还有什么必要呢?实际上,如果仔细研究文章的结构,会发现《听潮》是按“落——起——涨——退(亦即落)”来布局的,前后关照,完整圆合,“退潮”当然无需花笔墨。


其三,从文章的主旨看,本文是节选,主旨是歌颂海的雄浑、海的力量、海的阳刚之美。这个主旨的最好体现、最佳表现角度,便是“涨潮到达高潮”和“海潮初起”两个片断,至于“平静”的“退潮”,至多是要完成对比衬托“任务”,而这个任务已经由“落潮”完成了。从表现题旨来看,“退潮”也不必多用笔墨。


综上所述,虽然“退潮”是文章的次要一环,但深入钻研它,也会有多方面的启发,而且,从本文看,在分析“海潮初起”“涨潮到达高潮”两个片断之后,再事“退潮”分析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之事。


对文章的次要之处加以剖析,从另一个侧面学习作者的经验、方法,同样会有重要收获,同样能提高读者的阅读水平和写作能力。


                                                    (合作,发表于《安徽教育》


 

因夸以成状 沿饰而得奇

因夸以成状   沿饰而得奇


——五篇夸张名作比较


 


《连升三级》《皇帝的新装》《竞选州长》《变色龙》和《装在套子里的人》五篇名作,把“夸张”用到全文的构思和谋篇布局上,“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获得巨大成功。比较研究,会发现它们有以下共同之处,颇能给我们启发。


(一)符合生活本质


刘勰论夸饰说,“夸过其实,则名实两乖”,夸张决不可违背生活之“理”,一定要符合生活的本质真实。别里科夫“能把整个中学辖制了足足十五年”,由于狗的主人身份的“变化”,奥楚蔑洛夫的“仲裁”结论也随之变化,这些都符合沙俄专制时期的社会本质。这从契诃夫《一个小公务员之死》的将军身上可以得到形象的证明。《皇帝的新装》中,那位天真的小孩直言实情,后来所有老百姓都如是说,皇帝在感知老百姓的话是实言时,却更加骄傲,继续游行,内臣们则“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统治者的丑恶、昏庸、虚伪、愚蠢的本质暴露无遗。同样,《竞选州长》揭露的竞选制度的虚伪,《连升三级》概括的天启、崇祯两代君臣的昏庸,无不反映出特定社会的本质。


(二)刻画可信细节


别里科夫是缩进硬壳的蜗牛,是张网捕杀生机的蜘蛛,更是秋后虚弱无力的蚱蜢。“漫画弄得他难堪极了”,“嘴唇发抖”,“脸色从发青变成发白”,分明“病”了。这些细致摹画,让我们看出别里科夫的空虚,那么,他在哈哈哈的嘲笑声中从楼上摔下,并由此最终结束生命就是一种必然了。内臣们还有皇上看布料时,矛盾心理的描写细致逼真。奥楚蔑洛夫变来变去,但万变不离其宗,他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离开广场那裹紧大衣的动作,无不充分表现了他“变色龙”的性格,以及他那巴结达官、欺压百姓的丑恶内心。《竞选州长》中“我”的种种际遇、种种感受,委婉细腻真实可信。张好古的一系列“巧遇”,出乎预料,所以可笑,但又合乎情理,因此可信,为了使“巧遇”可信,作者有时用铺垫,有时干脆直接作解释,说明一些原因。正是通过作者细针密线的缝缀,原本“虚假”的夸张才变得如此真实,读者才心甘情愿地“信以为真”。


(三)构筑合适背景


畸形的社会,才有荒诞的故事。别里科夫、奥楚蔑洛夫,一为教师,一为警官,都是普通人,但别里科夫唠叨的是“千万别闹出乱子来”,奥楚蔑洛夫则恶狠狠地要“收拾”别人,他们身份不同本质无异。只要有沙俄专制的土壤,必然出现诸如此类形形色色的鹰犬。魏忠贤的时代,黑暗、残暴、腐朽,这样的气候,最适合魏好古这类人物出头露面。“许多年前有一位皇帝”,虽是不甚明晰的背景,但皇帝时代的黑暗想而可知,在至高无上金口玉言的皇帝面前,哪个臣子胆敢违忤圣意?《竞选州长》的故事,只该发生在一方面标榜民主另一方面大搞讹诈的那个时代的所谓自由竞选中。如果改变以上故事的背景,铲除产生它们的土壤,这些故事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


(四)目的在于讽刺


五篇作品或为小说,或为童话,或为相声,但它们的夸张手法是相同的,夸张的目的也是相同的,即都是为了讽刺。《皇帝的新装》直接把皇帝及其臣僚作为讽刺对象,《连升三级》既讽刺了魏好古,更讽刺了魏忠贤及天启、崇祯两代皇帝,《竞选州长》讽刺的是所谓“民主”“自由”的竞选制度(或者说竞选制的弊端),《变色龙》《装在套子里的人》乍一看是讽刺奥楚蔑洛夫和别里科夫的,其实讽刺的矛头直指沙俄政府的专制主义。由于作家们借助了夸张的艺术手法,讽刺显得尖锐无比、犀利无前,收到了激动人心的效果。正如刘勰所言,“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引起了读者强烈的共鸣。


                                               (发表于《学语文》)


 

环境描写与深化主题

环境描写与深化主题


——《卖火柴的小女孩》《祝福》比较


 


环境描写包括自然环境描写和社会环境描写两类。他们在主题揭示方式上,是有明显区别的。自然环境一般只能通过象征、暗喻方式揭示主题,这可以从《荷花淀》《虎吼雷鸣马萧萧》《党员登记表》等课文中找出典型实例。而社会环境却能够而且应该直接揭示主题、深化主题,别里科夫的生活环境,林教头和杨志所处的社会氛围,泼留希金的活动场所,甚至鲁四老爷书房的“寿”字和案头的《康熙字典》《近思录集注》《四书衬》等,无不直接为塑造人物、深化主题服务。下面,我们仅就作者对《卖火柴的小女孩》《祝福》中两位悲剧主人翁所安排的浓墨重彩的社会环境描写作些比较。


一、特定的时日。


《卖火柴的小女孩》开篇便明确写道:“这是这年最后的一夜——新年的前夕。”收束又这样记述:“他已经死了——在旧年的除夕冻死了。”《祝福》除了题目已赫然揭示外,落笔便描写将到新年的气象,不久,祥林嫂则不早不迟,偏偏要在鲁镇人们“祝福”的时候“老了”。


新年,是赐予人们新的希望的时候,新年的环境,往往是热闹、祥和、甜美,但恰恰是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环境中,两位主人翁以悲剧结束其生命,这巨大的反差与作品的主题有着至为密切的关系。


二、贫富的鲜明对比。


《卖火柴的小女孩》中,小女孩在寒冷黑暗里光头赤脚在街上行走,而她嗅到的是“烤鹅肉的香味”,看到的是雪白的台布,精致的碗盘,梅子、苹果……《祝福》中,祥林嫂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鲁镇的人们则正杀鸡、宰鹅、卖猪肉,送灶的爆竹时时在晚云中间发出闪光,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


富人的幸福,建筑在穷人的辛酸和血泪之上,这里的贫穷与富贵互为因果,鲜明的贫富对比揭示了小女孩、祥林嫂悲剧命运的直接原因。


三、对别的世界的憧憬。


小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坐在美丽的圣诞树下面”,看到她那美丽高大的祖母,并与她的祖母在光明愉快中越飞越高,飞到没有寒冷也没有忧愁的那块地方——上帝所在的地方。祥林嫂在她即将辞世的片刻,询问有无魂灵,追究有无地狱,关心地狱中一家人能否见面,她曾恐惧有关地狱的事,但当她对人世彻底绝望后,与其说她害怕地狱,倒不如说她“希望”有另一个世界。


人世间的磨难使人无法继续承受,小女孩、祥林嫂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别的世界——天堂或地狱,这是对现实世界无比深刻的鞭挞:这是个黑暗、丑恶、罪恶的社会。


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两位大师,用他们尖锐、犀利的笔,通过社会环境的着力描摹,使作品的主题大大深化、升华了。


                                                 (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


 


 


 

钱塘君与孙悟空形象渊源简说

钱塘君与孙悟空形象渊源简说


 


胡适先生曾说孙悟空的原型由印度进口,鲁迅先生则指出孙悟空形象源于唐人传奇《古岳渎经》,而笔者以为《柳毅传》的钱塘君与《西游记》的孙悟空有一种更深刻的渊源关系。


唐人李朝威的传奇小说《柳毅传》,塑造了钱塘君等形象,若将孙悟空形象与钱塘君形象作一比较,会发现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为一目了然,特列表于后:


 



























 


形象


 


 


住所


 


经历


 


 


性格


 


前期


后期


结局


 


钱塘


 


 


水府


 


 


与天帝对抗


(縻系洞庭)


 


 


食无情郎


 


 


天地宽宥


 


 


自然性


人性


神性


 


孙悟空


 


 


神山


 


大闹天宫


(囚五行山)


 


斩妖灭怪


 


成了正果


 


猴性


人性


神性


 


好的“神话创作”,首先要让读者承认、接受,感觉它“真实可信”。李朝威深谙此理,故此他塑造的钱塘君,磅礴如钱塘怒潮,而又不乏人情人性,同时又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龙”,具备神性。洞庭君的性格则如深厚宽广的洞庭湖,同时也具有人性、神性。作者的成功之处,是浪漫主义与现实手段结合,自然性、人性、神性“三位一体”,既真实,又动人,收到极佳的艺术效果。


李朝威的成功经验,《西游记》作者一脉相承。孙悟空身上有明显的“猴” 性(对应于钱塘君的“自然” 性),也有突出的人性、神性。不惟悟空,八戒形象也是“猪” 性、人性、神性的统一体。


文学国际影响的存在,《古岳渎经》“猿猴”的出现,对孙悟空形象的塑造是会产生很大影响的。但是,《柳毅传》的卓越成就,成功方法,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尤其是生动逼真的钱塘君形象的刻画,是我们讨论孙悟空原型之类问题时决不能忽视的。


                                   (发表于《阜阳师范学院学报》19911